当AI加速攻击、智能体开始自主行动,企业的安全防线该如何调整?
AI能帮助安全团队减少告警、发现威胁,又该由谁来管住AI自身的风险?
本期煮酒会英雄,老谭为我们请来了新华三信息安全技术有限公司研发总裁、首席技术官韩小平,二位借助新华三AI安全战略(AI in SEC、AI for SEC和SEC for AI)拆解AI时代的安全风险、威胁检测、智能体管控和安全运营。从海量告警如何降噪,到智能体权限如何划界,再到自动化处置为何仍需人工确认……这场对话将帮助读者看清:AI已经能解决哪些安全难题,还有哪些关键问题需要继续攻克。

对谈精华内容
一、如何应对AI时代的安全风险?
谭晓生: 今年,Mythos的发布以及涉及Hugging Face的安全事件,让网络安全行业更加关注AI的影响。AI会颠覆安全产业,还是赋能安全产业?AI自身又会带来哪些安全问题?您怎么看?
韩小平: 我认为主要有两方面影响:一是改变攻防格局,二是重新定义安全市场。
AI正在同时增强攻击和防御能力,但目前对攻击端的提升更加明显。有一组统计数据显示,从系统突破到横向移动,攻击者借助AI可以将时间缩短到29分钟,比2024年快了65%。面对这样的攻击速度,防守端也必须用AI增强防线,以机器速度对抗机器速度。
与此同时,AI安全,特别是智能体安全,正在形成新的市场需求。智能体既有执行能力,也有自主规划能力,还容易受到诱导。将这样的系统放进生产环境,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风险。如何让智能体安全、可靠地运行,是安全行业面临的新挑战,也是新的机会。
谭晓生: 面对这些变化,新华三采取了哪些举措?
韩小平: 我们的思路是用AI守护AI、用AI对抗AI。在产品规划上,新华三AI安全战略主要分为三个方向:AI in SEC、AI for SEC和SEC for AI。
AI in SEC,是把AI能力嵌入安全设备,提升威胁检测和设备运维能力;AI for SEC,是通过AI重构安全软件与平台,提升安全运营效率;SEC for AI,则是为AI本身提供安全保障,覆盖算力基础设施、模型和智能体应用。
新华三从2023年开始研究大模型相关安全问题,同时开展智算解决方案建设。围绕智算场景,我们逐步构建了覆盖基础设施、模型到应用的全栈AI安全方案。
谭晓生: 在算力基础设施这一层,主要防范什么风险?有哪些防护手段?
韩小平: 这一层主要防范算力滥用,以及挖矿、勒索等威胁。我们采用防火墙、网络检测与响应系统(NDR)、终端检测与响应系统(EDR)协同防护:防火墙守住边界,NDR持续检测,EDR负责终端处置。
这三类产品分别承担不同环节的任务,共同保护底层算力环境。
谭晓生: 在模型和智能体应用层,客户当前最关心哪些问题?新华三如何应对?
韩小平: 对于使用互联网SaaS模型的中小企业,现阶段最关心的往往是三个问题:谁在使用模型、花了多少钱,以及使用过程中有没有泄露内部数据。
因此,我们首先关注模型代理、身份权限管理和Token成本管理。比如,一个面向财务人员的查询智能体,不同人员能够查询的数据范围不同,就需要控制访问权限。同时,企业也需要审计各部门、各业务单元、各模型的Token用量,找出低效的使用方式和业务。
谭晓生:是的,Token正在成为生产资料,如何有效使用,已经是客户的实际需求。
韩小平:在这类场景中,AI安全网关可以承担模型代理、身份与权限管理、成本管理、模型护栏、数据安全,以及智能体行为链审计等功能。
但网关和终端看到的都只是局部。要掌握全局,还需要智能体安全管控平台,统一梳理企业内部的智能体资产,并关联终端、AI网关和防火墙等设备的信息,形成整体视图。
二、如何用AI提升威胁检出率与准确性?
谭晓生: 新华三过去在大带宽、低延迟方面有较强积累。进入AI时代,这些优势如何延续?
韩小平: 我们的硬件优势仍在延续,同时也在根据AI时代的流量变化调整系统架构。
过去主要是人访问应用,很多交互是短连接,对即时性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。智能体则不同:一件人需要两天完成的工作,它可能一分钟就完成,流量会在短时间内集中产生;长任务、会话式交互也会增加连接规模;一些任务之间存在依赖关系,对时延更加敏感。这些变化都对安全设备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我们的做法是通过硬件加速,将部分业务卸载到加速芯片,释放CPU资源。一方面提高转发性能,另一方面降低转发时延,使其达到约1微秒级别。
另一个变化是加密流量更加普遍,模型调用和智能体之间的交互通常采用HTTPS。安全设备要深入检测其中的访问行为、访问关系和传输数据,就需要先解密。我们也通过硬件加速处理解密任务,以适应智能体时代的深度安全防护需求。
谭晓生: 目前,新华三主要把AI嵌入了哪些安全产品?解决了哪些传统痛点?
韩小平: 主要是防火墙、入侵防御系统(IPS)、NDR等流量检测类产品。
我们一直在探索用AI增强威胁检测。传统基于特征的防护存在几个难点:对未知威胁的识别有滞后性,加密流量越来越普遍,攻击工具变种以及命令与控制(C2)外联行为也很难完全依靠特征覆盖。
大模型出现后,我们重点探索了两个适合在设备中落地的场景:钓鱼邮件检测和设备智能运维。
谭晓生: 钓鱼邮件检测是在防火墙上完成的吗?
韩小平: 有两种方式。一种是在设备本地配置算力卡,运行小参数模型。防火墙提取邮件内容后,交给模型检测,再接收检测结果。另一种是在客户允许的情况下,将邮件交给云端模型分析,再把结果返回本地设备。
大语言模型擅长自然语言处理,多模态模型还能分析图片等内容。这些能力适合用于识别形式越来越复杂的钓鱼邮件。
例如,有些邮件将内容放在多层压缩包中,有些通过图片里的二维码引导用户访问链接。模型可以调用解压缩等工具还原内容,再进行文本识别、图片识别和二维码链接分析,并结合威胁情报作出判断。我们在这些场景中已经开展了相应工作。
谭晓生: 设备智能运维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?防火墙策略管理一直是用户的难题,AI能发挥什么作用?
韩小平: 我们会在设备算力卡上部署小参数模型,用于策略优化、日志分析和故障诊断等任务。
防火墙策略管理确实很复杂。在金融行业,一台设备可能有十万条以上的策略。随着业务调整和策略迭代,一些规则是否仍然有效、是否还有价值,往往难以判断,最后就变成“不敢删、不敢动、不敢改”。
大模型出现之前,我们已经通过本地规则和算法做策略优化,例如检查冗余、重复、包含关系,以及结合匹配记录识别长期未使用的策略。
大模型进一步提供了文本理解能力。策略本身主要以文本形式表达,将规则和分析方法交给模型后,它可以辅助完成分析。我们主要关注两个指标:一是效率,在十万条以上的策略规模下,能否更快完成分析;二是准确性,能否进一步提高分析结果的可靠性。
谭晓生: 在安全运营中,AI带来了哪些比较明显的变化?
韩小平: 比较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告警降噪、威胁研判和响应联动等方面。
以告警降噪为例,海量日志长期占用安全运营人员的大量精力。过去,我们主要采用关联分析和聚合算法,虽然有效,但与用户预期仍有差距。
大模型带来的关键变化,是能够从语义层面理解日志。不同设备产生的日志,格式和描述可能完全不同,却可能在讲同一件事。大模型可以识别这种关联。
我们研发了基于技战法动态建模的告警降噪技术,由模型对告警日志进行标注和分析,再将属于同类攻击技战法的告警聚合。在这一场景的实际现网应用中,可以减少约90%的告警,降噪效果比较明显。
谭晓生: 除了告警降噪,还有哪些环节受益于大模型?
韩小平: 日志适配也是一个典型场景。
客户现网通常接入大量第三方设备,各家设备的日志格式不统一,版本更新后还可能变化。过去需要人工阅读手册、分析日志,再编写和下发解析规则。
现在,我们可以让大模型结合已有的解析规则与逻辑分析日志,生成相应的解析规则。这既能提高我们的部署效率,也能加快客户现网设备的接入。
三、怎么有效管控智能体安全风险?
谭晓生: 智能体的身份和权限管理,与传统企业系统中人的身份、程序的身份有什么关系?
韩小平: 智能体身份权限管理不只是技术问题,首先是治理问题。
企业要先知道自己有哪些智能体,才能谈得上管理。每个智能体的责任人是谁、用来做什么、应当具备什么权限、可以访问哪些工具,都需要梳理清楚。如果治理基础没有做好,仅仅增加技术手段,效果也可能有限。
从权限管理的发展来看,基于角色的访问控制(RBAC)主要依靠角色分配权限。但完成身份认证、获得权限,并不能充分回答后续行为是否合理。零信任进一步强调持续验证,不断确认访问主体的身份与访问条件。
到了智能体时代,还会出现新的问题:身份真实、权限有效,并不意味着当前行为符合最初任务。智能体为了完成目标,可能反复尝试各种方法,甚至好心办坏事,采取超出预期的行动。
因此,我们认为需要在传统零信任基础上增加“意图识别”这个维度:判断智能体当前的行为,是否处于完成任务所必需的最小权限范围内。
谭晓生: 也就是说,要把业务上下文带进来,知道它最初接到的任务是什么?
韩小平: 对。对于人的行为,我们很难直接了解其真实想法;但对于智能体,我们有条件获取它最初的任务目标,在一定条件下还可以获取相关推理过程。
这些信息可以帮助我们判断:它正在执行的动作,与最初任务是否一致,有没有发生偏离。这是智能体权限管理可以进一步探索的方向。
谭晓生: 一个任务可能包含很多步骤,如何判断中间步骤的意图有没有偏离?目前能做到什么程度?
韩小平: 我们分几个层次来处理。
首先是解析初始目标。智能体会围绕目标规划子任务,我们需要据此建立行为偏离的检查标准。不过,这一步并不容易,因为客户的业务系统和场景各不相同。模型虽然可以辅助分析,但实际落地仍然需要微调和精调。
因此,现阶段我们更依赖行为链识别。
行为链管控首先要有明确的红线。对于删库等高危操作,应设置默认拒绝规则。其次,延续零信任的思路,持续检查智能体的整体行为是否出现偏离或异常,再结合初始任务意图进行判断。
谭晓生: 不同类型的智能体,是否需要采用不同的管控方式?
韩小平: 是的,并不是所有智能体都需要同样严格、复杂的控制。
我们大致将智能体分为两类。第一类是专用智能体,只处理特定任务。例如财务查询智能体,访问的数据库、开放的权限和执行的动作都比较固定,可以提前通过RBAC等方式定义权限。运行时重点控制不同用户能够访问的数据范围。这类场景相对容易落地,也是现阶段比较适合着手的方向。
第二类是通用智能体。它更像数字员工,根据用户指令自主规划和执行任务。由于任务不固定,很难事先确定应当赋予什么权限,因此更依赖意图识别,判断其行为有没有偏离目标。这是未来需要重点攻克的方向。
四、AI如何赋能安全运营?
谭晓生: 您提到的AI for SEC,具体指什么?
韩小平: AI for SEC,是通过AI重构安全软件类产品,包括态势感知平台、NDR平台和云安全管理平台等。
我们的目标是将平台能力逐步智能体化,提升安全运营、运维和威胁检测的效率。
从传统安全运营中心(SOC)向智能体驱动的安全运营中心(Agentic SOC)演进,我们认为有三个重要变化:一是从“人加工具”逐步转向安全智能体,增强自主决策能力;二是能够主动开展响应处置;三是能够持续迭代,包括模型更新、智能体在线编排,以及根据业务场景灵活定义智能体。
因此,我们用三个词概括Agentic SOC:自决策、自协同、自进化。
谭晓生: 这三个能力分别如何体现?
韩小平: 自决策强调智能性,通过多个智能体协作,完成日志分析、告警降噪等任务,逐步形成完整的运营闭环。
自协同包括几个层面:与安全设备协同,通过标准MCP协议与外部平台协同,与人协同,以及与云端能力协同。其中,人与智能体如何配合,也就是“人在回路”,非常重要。
自进化主要涉及模型、知识库与记忆,以及技能(Skill)三个方面。
模型方面,我们考虑在开源模型基础上开展安全领域的微调。知识与记忆方面,则要沉淀客户现场的处置经验。不同客户有不同的业务白名单、处置偏好和事件敏感程度,这些经验需要积累下来,让智能体在实际操作中尽可能贴合客户的安全运营习惯。
未来,我们还希望支持多智能体编排,让用户通过自然语言或拖拽方式,根据特定业务场景定义新的智能体。在我们的理解中,智能体可以是一个最小业务处理单元;将这些单元组合起来,就能完成更复杂的任务,进一步形成多智能体协作。
谭晓生: 新华三目前已经做了哪些安全智能体?
韩小平: 我们主要围绕自身产品的核心能力来建设。
第一类覆盖安全运营全流程,包括日志接入、告警降噪、威胁研判、响应联动和自动化报告生成等,大约有十个智能体。
第二类面向特定场景,例如大型攻防演练期间的攻击者IP封控、漏洞挖掘与自动化扫描,以及策略分析等。
各类场景合计,系统中目前大约有三十个智能体。
谭晓生: 用户购买产品后,这些智能体是随产品提供,还是需要逐个付费?
韩小平: 我们目前的思路是,平台基础智能体能力随产品提供。现阶段,我们希望先让智能体在客户业务场景中真正用起来,产生实际价值。
对于一些已经比较成熟、客户价值也比较明确的能力,例如告警降噪,则会单独设置授权。
谭晓生: 安全处置涉及阻断等操作,一旦误操作,就可能影响业务。“人在回路”具体怎么设计?
韩小平: 我们对处置非常慎重。长远来看,智能体可能逐步走向自主运营,人更多承担事后审计工作。但在当前阶段,一些低权限、风险可控的操作可以交给智能体,关键决策仍然需要人来做。
对于涉及处置的任务,我们目前主要将智能体定位为建议提供者,由人确认后执行。
具体还要区分事前确认和事后审计。例如,联动EDR开展全盘扫描,风险相对可控,可以在满足一定条件和阈值后自动触发,保留审计记录,再由人事后检查。
但对于阻断等可能影响业务的操作,当前必须有人参与确认。这是现阶段比较现实的做法。
谭晓生: 产品增加AI能力后,客户需要增加多少预算?还是在原有预算内完成能力升级?
韩小平: 我认为,无论是软件平台还是嵌入式设备,AI最终都会成为标准能力。谁能把AI用得更好,谁就更有竞争力。从客户角度看,他们需要的是检出威胁、提高准确性,以及发现过去看不到的问题。客户会认为,这本来就是安全厂商应当提供的价值。
因此,我们希望将AI赋能到全系列产品中,无论是提高运营效率,还是增强检测能力,最终都要体现为客户获得的价值。
同时,新华三坚持先在内部实践,再向客户推广。无论是智算方案、AI安全网关,还是智能体相关平台,都会先在新华三内部使用,与公司自身的认证流程、权限控制和业务平台完成磨合,再推广复制。我们希望推向市场的产品,都是经过实际使用检验、真正可用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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